凡煙小說

第42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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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

那一年,江知也記得段澤送的每一件謝禮。

但也僅僅是謝禮。每一樣都有由頭,都有借口,謝這謝那,好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隔閡。

段澤對自己行醫確實不怎麽幹涉,說話做事也都很有分寸,只是偶爾會流露出那麽一絲越線的親近,說上兩句玩笑話。

他有些煩悶,想和段澤更加親近些,又始終記得當初傅陵游呵斥自己的那句“你以後少碰他”,不知道該做什麽。

那……送禮物總行吧?

琢磨許久,江知也決定泡點強身健體的藥酒給段澤送去。他怕段澤不肯收,每次都變著花樣找借口,不是泡多了喝不完,就是在試配方了倒掉可惜。

段澤很有禮貌地收下了。

隔天江知也就在傅陵游那兒看到了自己泡的藥酒。

江知也:“……”

他鍥而不舍地送了一陣,段澤大概是一滴沒碰,反正隔三差五就能在傅陵游那裏看到新的藥酒。

久而久之,倒給自己養出了個泡藥酒的愛好。

後來再給段澤送,是真的泡多了喝不完。

-

不知何時起,江知也開始感到了束手束腳。

他替人看病,通常都是別人上門求醫,接到請醫帖子是少數,一年也就那麽幾回。偏偏就這麽幾次,段澤總是莫名地插手,橫加阻攔,還搬出一大堆理由危言聳聽,說得煞有介事。

明明以前不這樣的。

為此他和段澤爆發過不止一次爭執。不過雖說是爭執,通常只有他單方面地節節敗退,最後被氣到炸毛,不歡而散。

後來在山裏采藥散心的時候,撿到了薛峰。

薛峰人是瘋了點,行事不羈,但勝在聽話,讓往東絕不向西,是條相當不錯的好狗。

江知也想了想,覺得有薛峰在,沒人能動得了自己,不如幹脆就將藥廬搬回原址,離開流雲渡,省得和段澤相看兩厭。

說幹就幹。

搬家那日,段澤在藥廬門口站了很久。

直到收拾完東西,江知也才發現他一聲不吭站在門外,嚇了一跳。

“你……”

“你要走?”

兩人同時開口,但段澤更快一步。

“嗯。”江知也緊了緊肩上的包裹,惦記著前幾日的爭吵,打算放點狠話,話到嘴邊又軟了,“我那邊的宅子荒廢著可惜,回去住一陣,以後……偶爾也會來這邊住。”

“就憑一個薛峰,能護你周全?”

“不能麽?”江知也道,“他在風雲榜上的排名比你高多了。”

段澤袖子底下的手倏地攥緊。

江知也見他似乎沒話想說了,感到有些失望。

還以為會挽留一下。

果然,當初會答應自己,只是因為用得著百藥谷行走罷了。不好用不聽話了,連點像樣的場面話都懶得說。

他跨過門檻的時候不小心絆了一跤,生怕撞到段澤,趕緊扶了一把門框,錯開方向,從他身邊踉蹌過去。

段澤伸出去的手被避開了。

兩人擦肩而過。

-

江知也搬回了舊的宅子。

因為不在流雲渡內,附近許多受過幫助和醫治的人紛紛前來,將各種謝禮和小心意堆放在門口。

為此江知也又收了兩個藥童,和薛峰一起幫忙打理雜事。

也就是從那時起,他再也沒有收到過段澤的禮物。

-

原來竟然收到過了麽?

江知也十分迷惑,不知道是哪個環節出了差錯,但瞧傅陵游這副義憤填膺的樣子,估計也問不出什麽有用的東西。

大概要等薛峰回來問問他才行了。

話又說回來,薛峰走了那麽久,爬也該爬回來了,該不會路上遇到什麽麻煩了吧?

江知也一琢磨起事情來,就忘了身邊還有個人在。

傅陵游不明就裏,見陳野被罵得呆呆楞楞的,總算稍覺解氣,又怕把這小子罵急了反倒害段澤鬧心,便道:“行了,很晚了,睡覺去吧。下不為例。”

江知也回神,“哦”了聲,確實也覺得困了,揉揉眼睛,打算回屋睡覺去。

“站住,”傅陵游提醒道,“你走錯了,那間是段澤睡的。”

“啊?嗯?沒走錯。”江知也回頭,挑了挑眉,“一年前段澤就嫁給本少爺為妻了,琴瑟和鳴恩愛有加,我和他睡有什麽問題?”

傅陵游差點被他這形容氣到吐血,回想起他最近幹的這些破事把段澤折磨成這樣,只覺一股邪火直往上湧,腦瓜嗡嗡的。

“你……你你你……”

“放心。”江知也垂下眸子,笑了一笑,“我不會再對他做什麽出格的事,畢竟……我也很喜歡他的。”

……

傅陵游聞言一楞,忽然覺得這小少爺其實不過個可憐又可恨的癡情人,心裏一軟,沒再阻攔,放他去了。

-

江知也回到屋裏,脫去外衣,輕手輕腳走到床邊。

這座宅子許久沒人打理了,地上鋪的厚毯子還沒撤去,赤腳踩著還會覺得有些熱。

江知也站在床邊,感覺腳底有些刺刺的,又熱熱的,像團火爐轟轟往上湧,湧得心裏躁動不已。

他沒動,只是微微俯身,借著不算明亮的燭光,仔細端詳著段澤。

段澤雙眸緊閉,臉色略顯蒼白,下頜瘦削,睡著時整個人都流露出一種疲憊而脆弱的憔悴。

江知也不由忡怔。

六年……不,七年前剛認識段澤的時候,他看起來倨傲又冷漠,不過混熟了之後還是很好說話的,說話做事都帶著幾分少年意氣,有一點年輕氣盛,眉梢微微上揚,仿佛天塌下來都不能壓彎分毫。

究竟從什麽時候開始變成這樣了?

江知也將他的手從被子裏拿出來,兩指搭在手腕上,閉眼片刻,心裏擔憂更甚。

和先前匆忙之下把出來的脈象相同,心脈損傷嚴重,如懸細絲,不能再受半點刺激了,也不可勞神費心,操勞過度,需好好調養一段時日。

……一點小小的心脈損傷而已,有自己在,不會有事的。

江知也取出那串綠檀手串,輕輕戴在了段澤手上,然後小心翼翼地爬上床,摟住了他的腰,把腦袋靠在肩上,沈沈睡去。

-

段澤是被吵醒的。

他昏沈地睜開眼,不知外面是什麽時辰了,只覺得十分吵。

好像是傅陵游在和陳野說話。

“……好吵。”他嗓音沙啞,聲音也不大。

但屋裏瞬間安靜了。

段澤頓時感覺舒服多了,翻了個身,慢慢撐著坐起來,瞟了眼屏風後面的兩只鵪鶉,道:“傅陵游。”

“在!”

“你又兇陳野了?”

“我、我沒有!”傅陵游從屏風後面鉆出來,“他燉了亂七八糟的東西想給你吃,被我攔下來了,在發脾氣呢。”

“我呸,長這麽大還沒人敢說本——本少爺燉的藥膳是亂七八糟的東西!”

“你看這顏色!是人吃的嗎??拿走拿走。”

“藥膳還講究色香味,你當本少爺是顛勺的?不識貨!”江知也緊緊抱著那盅東西,生怕被傅陵游搶走扔掉,臉上還蹭得黑乎乎的,像只煤球。

段澤看了他一會兒,笑起來,招了招手。

江知也迅速繞過傅陵游,溜了過來。

“怎麽弄得這麽臟?”段澤沒什麽力氣,聲音又輕又啞,聽得江知也耳朵都酥了,“擦擦。”

“這裏的竈不好用。”江知也小聲嘀咕道,“傅陵游說我瞎折騰,也不來幫忙。”

傅陵游大怒:“你還告狀!?昨晚的事還沒跟你算賬,今早還偷我錢袋去買東西,要不是看在段澤的面子上我非揍你一頓不可!”

“你偷他錢做什麽?”

“我的錢都被你一把火燒掉,埋在廢墟裏了。”江知也理直氣壯,“而且燉的藥膳是給你吃的。同為風澤堂的兄弟,他出點錢怎麽了?”

傅陵游:“???”

“你還會強詞奪理了。”段澤被他逗笑了,“堂堂……咳咳、堂堂陳家三公子,偷別人錢也太跌份了。下回若是沒錢,可以直接拿我的。”

傅陵游:“不是,你等等,我說段二,你是不是有點偏心過頭了??”

“還好還好。”段澤感覺背後被塞了一個軟墊,懶洋洋地靠了下去,長舒一口氣,“誰讓我還欠他一座宅子呢?”

傅陵游:“……”

這地方是不能再呆了,傅陵游憤憤地拂袖而去。

江知也還在背後偷偷沖他吐舌頭。

段澤拍了一下他的肩膀:“你也消停些。藥膳呢?端來我嘗嘗。”

話音未落,他瞧見自己的手腕上套著的那串綠檀珠子。須臾,無奈道:“陳野——”

“拿著,你拿著。”江知也怕他一把擼下來,趕緊抓住他的手腕,“這東西……呃,包治百病的。”

“……還醫心病是麽?”段澤神色覆雜地看著他,片刻之後垂下眸子,“你年紀還小,分不清好歹,覺得當個有用的影子也不錯,以後會後悔的。我不想這樣,你拿回去。”

“以後的事以後再說。”

江知也心道哪有以後,現在不告訴你是怕你樂極生悲厥過去,本神醫精心調制的藥膳個把月就能把你治得生龍活虎,到時什麽問題都迎刃而解了。

他不想再和段澤糾纏這個話題,端起藥膳,揭開蓋子:“不燙了,可以吃了。”

段澤看了一眼。饒是玉面郎見識多廣,也變了臉色。

“這……能吃?”

“毒不死你,快吃。”

“慢著,你……唔!”段澤被迫咽了一勺下去。

出乎意料的是,味道居然不算難以下咽。

在江知也半是逼迫半是殷勤、實在不行就硬灌的架勢下,段澤反抗不得,被迫吃下了一整碗,吃完就覺得有點頭暈,昏過去之前掙紮著拽住他的衣袖:“要不……還是請大夫過來給我看看……”

段澤昏睡過去了。

江知也翻了個白眼,給他蓋上被子,嘀咕道:“請什麽別人,天底下最好的大夫在這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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